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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庞勉
责任编辑|杨嘉敏
唐贞观元年(公元627年)八月,“几已尽习中国之佛学”的玄奘混在逃荒灾民中,从长安出发,踏上西天取经的漫漫征程。约4年后,吃尽苦头的他,终于沿着当时的丝绸之路北道,翻越天山,辗转中亚、睹货逻(约今阿富汗北部)等地,抵达天竺(今印度)。
在那烂陀寺,他潜心修习大乘佛法五载,随后“遍访圣迹、印证所学”,交好鸠摩罗王、戒日王等诸国王。39岁那年,一天夜里,他“梦见那烂陀寺房院荒秽……无复僧侣”,恍惚之际,现一金人,自称曼殊室利菩萨(即文殊菩萨),金人要他早归,“此处十年后,戒日王当崩,印度荒乱,恶人相害……”,言罢,金人消失。也就是从这一夜开始,蛰伏的乡情破土萌芽。
01
鸿篇伟构帕米尔
次年春天,戒日王召开曲女城大会,玄奘立《制恶见论》,“十八日来无人能破”,由是“声震五印”。名望极盛的他,谢绝鸠摩罗王、戒日王的挽留,决意东归。鸠摩罗王说,如果玄奘打算海路回去,会派使者护送。
那个时候,唐朝与印度半岛之间已有相当成熟的通海夷道(唐朝海上丝绸之路),如果春夏启航,顺风顺水,两三个月可达广州。东晋高僧法显曾走此海路归国;南北朝时,天竺高僧达摩也如此前往中国。相比陆路,安全便捷许多。
然而,玄奘忘不了十四年前西行路过高昌国(今吐鲁番)时,与国王麹文泰义结金兰的约定,“还日相过,情不能违”,执意选择丝绸之路北道东归。
于是,诸王赠送他大量金银财宝,甚至一头用来驮经的大象,“以素㲲作书,红泥封印,使达官奉收送法师(指玄奘),所经诸国,令发乘递送,终至汉境(大唐边境)”。
沿途走走停停,说法论道。贞观十七年,玄奘跟随商队途经“活国”(今阿富汗昆都士),得知当年派兵护送自己的统叶护可汗(麹文泰姻亲)死后,西突厥陷入内乱,便放弃北上碎叶(西突厥境内,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),“从此东入葱岭”。
“葱岭在敦煌西八千里,其山高大,上悉生葱,故曰葱岭。”这是魏晋时期一本叫《西河旧事》的书中记载,也是中国古代典籍首次出现葱岭地名。在此之前,中国人常用“不周山”指代葱岭。
很多人以为葱岭乃帕米尔高原旧称,其实不然。葱岭的范围更大,“南接大雪山(兴都库什山脉),北至热海(位于吉尔吉斯斯坦东北部的伊塞克湖)、千泉(位于哈萨克斯坦南部的梅尔克),西至活国,东至乌铩国(今中国新疆莎车)”,横跨中国、塔吉克斯坦、阿富汗、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。而帕米尔高原是葱岭“核心区”,由天山、昆仑山、喀喇昆仑山、兴都库什山、喜马拉雅山五条巨大山脉奔突而来,海拔4000米至7700米。如果从高空俯瞰,这些终年白雪皑皑的峰岭,盘根错节,缠绕回旋,打了一个上帝都未必能看清的山结。
相比“芳邻”青藏高原,帕米尔——这座塔吉克语意为“太阳之足”的高原,地表破碎而不完整,在20世纪中叶以前,一直被当作“世界屋脊”。帕米尔本义指“高山间的平顶谷地”,也就是说,帕米尔高原实为巍峨的高山和相对低矮的平顶谷地组合。其中,大型平顶谷地8个,俗称“八帕”。
山结也好,屋脊也好,终究挡不住人类渴望沟通的步伐。“东西南北各数千里,崖岭数百重,幽谷险峻,恒积冰雪,寒风劲烈”,玄奘和无数的人就是在大自然这样鸿篇伟构的坎坷里,踩着前辈脚印踽踽前行。或许没有看到野葱,玄奘认为雪线以下“山崖葱翠”,也是葱岭得名的另一由来。
大约初夏时节,玄奘“逾山越谷,经危履险,行七百余里,至波谜罗川。”波谜罗亦作播蜜,即唐代对帕米尔的音译,“波谜罗川”就是“八帕”之一的瓦罕帕米尔,又称瓦罕谷地——近代以降,它有了一个殊为响亮的名字“瓦罕走廊”。
02
走进葱岭
一千三百八十二年后,我避开国庆假期的人流,从喀什乘车,拐上314国道。314国道也称乌红线,东起乌鲁木齐,西至红其拉甫口岸,全长1948公里。其中,喀什到红其拉甫口岸的416公里,又是著名的中巴友谊公路(喀喇昆仑公路)中国段。
经过绿意盎然的村镇、苍老荒凉的戈壁,车子向南驶进阿克陶县。不知何时,国道左侧树丛闪烁出鳞片般的盖孜河。溯河而上,一个右转之后,挡风窗前方,轰然崛起高耸入云的“墙”,截断所有去路——不用说,也知道,那就是帕米尔高原。而盖孜河谷也像玩魔术似的,越收越窄,越抬越高,把暴露的黄土,变成红石、灰崖,直到我仰面才能直视的公格尔(柯尔克孜语“褐色”)群峰。
网上有人言之凿凿,这段公路与唐天宝年间大将高仙芝远征小勃律(位于今巴控克什米尔)的行军路线大体重合,盖孜河谷即剑末谷,也是马可·波罗、斯文·赫定、斯坦因等西方探险者进入喀什噶尔(今喀什)的主要通道。我信以为真,及至身临其境,方知大谬。单这地形,数千米的垂直落差,岂是古代人力和畜力所能征服。实际上,该段公路始建于1960年代,与古道并无关涉,近些年更通过高墩桥、隧洞,取替原先的盘山公路。换个角度说,古人的帕米尔高原之行会选择相对和缓的区域,毕竟不是现代探险。

▲沿314国道驶上帕米尔高原,不久就能看到白沙湖。 摄影 王九峰
穿过公格尔隧洞,缠缠绕绕之间,后视镜里,公格尔群峰不断撤退,高原画卷扑面而来:仿佛清扫过的天空、依偎沙漠的白沙湖、略带神秘的小喀拉库勒湖(喀拉意为“黑色”,库勒意为“湖泊”)、散落的牧场、悠闲啃食的牛羊……在海拔4000多米的苏巴什达坂,司机吐逊江让我下车拍几张斯文·赫定追捧的慕士塔格阿塔雪山。
与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冒充玄奘信徒骗走敦煌文物不同,瑞典人斯文·赫定毕生崇拜玄奘,在其考察中亚的行囊里,始终揣着一本《大唐西域记》。1894年,他在帕米尔高原东北部寻找玄奘东归路线,无意中撞见一座圆面包般的雪山,打听山名,塔吉克族向导回答:“Muztagh ata”。塔吉克语muztagh(慕士塔格)意即“冰山”,ata(阿塔)即“父亲”。随后考察中,他证实这座海拔7546米的“圆面包”的确孕育着中亚最丰富的冰川。于是,他在地图上添上“冰山之父”的字样。后来,随着其著述流布,慕士塔格阿塔雪山(今称慕士塔格峰)广为人知。至于该山为何又称喀什噶尔山,原因无他,天气晴好时,从喀什市区南眺,就能瞻望它与众不同的雄浑身姿。
慕士塔格峰不仅是帕米尔高原的地标,还与苏巴什达坂共同作为盖孜河、塔什库尔干河流域的分水岭。越过意为“分水岭山口”的苏巴什达坂,便来到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(以下简称塔县)。

▲塔县的塔合曼湿地坐落在慕士塔格峰脚下。 摄影 龚靖
03
阳光照耀塔什库尔干
县城随处可见“冰山上的来客”“花儿为什么这样红”的招牌,那是1963年一部边疆反特电影的片名、插曲名。我拦住一辆出租车,换乘奔赴瓦罕走廊。
汽车重新驶入314国道,前阵子的降雪还赖在两侧山巅。约莫1小时出头,汽车右转出国道,开进略具颠簸的老国道。行进不远,竖大石两方,路右的上镌红字“佛教之门”,不难理解,乃佛教东传通道之一;路左的镌“瓦罕游奕所”则表明唐朝曾在附近设哨所,不过时间可能晚于玄奘经过之际。
钻出横七竖八的大巴、私家车,我来到一处人工平整的台地。与两千年来经行这里的张骞、安世高、法显、玄奘、马可·波罗等人的圆雕悉数相逢。在他们倔强的身影背后,就是瓦罕走廊。
瓦罕走廊实为兴都库什山脉与帕米尔高原夹峙的东西向河谷,平均海拔4000米,因瓦罕河(今阿富汗与塔吉克斯坦的界河)而得名。有广义、狭义之称:狭义者,长约300公里,最窄处15公里,最宽处约75公里,分属阿富汗与塔吉克斯坦;广义者,增加中国境内长约100公里的卡拉其古河(喀拉其库尔河)谷地。
1895年,英俄掀起争夺中西亚霸权的“大博弈”,不顾清廷反对,通过《大不列颠政府与俄国政府关于两国在帕米尔地区的势力范围的协议》,瓜分帕米尔高原,并将瓦罕谷地作为双方“缓冲区”。时值中日甲午战争,清廷败局已定,无暇也无力西顾。其后,经历印巴分立、中阿边境谈判、苏联解体等,瓦罕走廊诞生,渐成现状。
至今,卡拉其古河谷地仍为军事禁区。有幸进入考察的专家们对玄奘翻越哪个达坂——明铁盖、排依克抑或纳兹塔什——也争论至今。游客如我,只能在先后跨越塔格敦巴什河、卡拉其古河(以下简称“两河”)的通往公主堡的乡道上,朝瓦罕走廊投去深深一瞥——促狭的入口,悄然静寂,对着314国道滚滚车流,却山石崔嵬,风轻云淡。

▲瓦罕走廊前的玄奘经行处 摄影 庞勉
若不是乡道旁渺小的“文保碑”,我无法分辨“两河”汇成的塔什库尔干河左岸,那排狰狞山峰,哪个才是公主堡。《大唐西域记》对它也无详载,只记录了一则八卦。大意说古代波斯王迎娶汉土公主至此,赶上战乱,使臣“遂以王女置于孤峰”,戒备森严。等到平息,公主却怀孕了。她的婢女解释,每天正午“有一丈夫”,骑马从太阳下来相会。使臣明白这是托词,也没办法,干脆留下,“即石峰上筑宫起馆,周三百余步”,奉公主为主。后公主产下的男婴,当上国王。其裔族皆汉人长相,身穿胡服,自称“汉日天种”。
这则八卦流传千年,也没人当真。直到1906年,斯坦因爬上克孜库尔干(意即“姑娘城”)山岗,发现城垣遗址,测绘、记录、拍照,定名公主堡。同时,说明玄奘的《大唐西域记》“不打诳语”。
在公主堡脚下走了个来回,南北西三面不是悬崖就是绝壁,唯东坡略缓,却仿佛流淌砾石的瀑布。我实在鼓不起勇气,跨过铁丝栅栏,向上攀登。

▲公主堡 摄影 庞勉
黄昏时分,我赶回县城,登上毗邻的石头城。塔吉克语“石头”称“塔什”,“城”即“库尔干”。这里也是一处遗址,除了四面来风的夯土墙,就剩下饱经沧桑的石头。但玄奘骑象到来,曾仰望过它雄踞高台的巍然。那时,它是“汉日天种”建立的朅盘陁国国都,归疏勒镇(治今喀什)节制。之前,则为西汉蒲犁、东汉德若、东晋竭叉、北魏汉盘陀……“朅盘陁国周二千余里,国大都城,基大石岭,背徙多河(即今塔什库尔干河),周二十余里,山岭连属,川原隘狭……”《大唐西域记》的描述,与此刻我的所见并无二致。
开元年间(公元713—741年),唐朝在此增设军事机构——葱岭守捉,统率瓦罕游奕所等前哨。然而,安史之乱爆发,陆上丝绸之路衰落,朅盘陁国无可避免地黯淡、消亡。等到再次出现在宋元史册时,这片农牧兼宜的平顶谷地更名色勒库尔(意为“高原湖地”)。不过,石头城一直沿用,最终毁于晚清抗击阿古柏余部入侵的炮火。
暮色渐起,飒飒寒风吹散石头城里的游客。我裹紧冲锋衣,环顾四野:北面,慕士塔格峰凝成一朵精细遥远的云;东面,狭长的阿拉尔金草滩牛羊忘返;南面,漫流的塔什库尔干河仿佛根系,切问高原脉搏;而西面,萨雷阔勒岭正悄然点亮绵延山脊的光。

▲暮色四合中的石头城 摄影 庞勉
04
3600年树龄的阿富汗杨
玄奘在朅盘陁国“停二十余日”,一边休整调养,一边等待顺路的商队同行。彼时,该国“知淳信敬崇佛法,伽蓝十余所,僧徒五百余人,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”。他身为名僧,又与国王亲密互动,受邀弘法,当属情理之中——虽然《大唐西域记》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(以下简称“记传”)皆无记载——至于讲经处是否在石头城山顶那块巴掌大的地方,恐怕得另说。
倒是“记传”皆有逸闻一桩,内容相近:“城东南行三百余里至大石崖,有二石室。各一罗汉于中入灭尽定,端然而坐,难以动摇,形若羸人,肤骸不朽,已经七百余岁。其须发恒长,故众僧年别为剃发易衣。”方位如此精准,细节如此真实,挑起后世专家好奇心。但,大石崖在哪呢?
众说纷纭。在我接触到的文献中,以复旦大学教授侯杨方著作《重返帕米尔:追寻玄奘与丝绸之路》披露的坎达尔达坂(又作康大达坂)最吻合。他还据此复原玄奘东归路线(石头城至莎车段)——姑且称之为侯杨方线路,与红学家冯其庸1998年考察提出的“塔莎古道”几无重合。当然,学界对此亦有不同主张,焦点在于“大石崖”是玄奘听说,还是目睹?若听说,玄奘未必走侯杨方线路;若目睹,也未必。为什么?因为在玄奘离开石头城的走向上,“记传”所载不同,一个“东南行”,一个“东北行”。
对我而言,没这么较真,就选侯杨方线路体验一把。再怎么说,人家带领团队实地踏勘,一步步走通了。于是,清晨,阳光照耀塔什库尔干,打车出发。司机阿米尔(化名),30多岁,塔吉克族,老家在阿克陶县塔尔乡,却因地形、地缘关系,离塔县县城更近,对当地线路、地点、路况了如指掌。
汽车重走昨天的出城路线,奔至30多公里处,左转,来到盘龙古道西入口——塔县乃至喀什地区的网红打卡点之一。也许是我们来得比较早,停车场有点空旷,拍照的人少,正中凸起两行红白大字:“今日走过了所有的弯路,从此人生尽是坦途。”但愿如此吧。

▲盘龙古道 摄影 庞勉
稍作休整后,汽车轰鸣着向东攀爬,大地越来越荒芜,山越来越近,路越来越弯,仿佛误入了另一个星球遗弃的矿场。
盘龙古道乃民间俗称,官称吾格亚提盘山公路,因连接县城与瓦恰乡,又名瓦恰公路,2019年启用。由于山体土石疏松,无法贯通隧洞,只能缘山修筑,铺装柏油路面。全长75公里,其中36公里路段集结着600多个S/U形弯道,状若黑色巨龙起伏蜿蜒。侯杨方2013年踏勘时,这里还是“行人常年行走踩出的一条小路”,他花了3小时登顶。
如今,现代交通工具仅用30分钟左右,便将我送上吾格亚提达坂,路牌显示“高原缺氧,海拔4216m”。吾格亚提达坂又写作乌古里亚特达坂,斯坦因曾在地图里做过标注,身至与否,不得而知。按照侯杨方的说法,玄奘就是经过这里,跟随商队前往大石崖。他还从乡民口中得知,“原来‘乌格里亚特’在塔吉克语里的意思竟然是‘贼娃子路’,当年有人从阿富汗巴达克山偷运鸦片入境,走的就是这里”。
然而,逡巡一周,我未找到任何有关玄奘的信息。崭新的游客中心旁,山头残雪尚未消融,“好几个足球场大”的开阔地面,已辟建出好几块停车场。
跟着一辆接一辆的车驶下达坂时,我注意到山的这一面,牦牛三三两两在觅食。悠悠转过几道急弯,豁然开朗,金黄色的瓦恰谷地匍匐山脚,背景是银光闪烁的昆仑雪峰,不,是昆仑雪墙。看来走过“所有弯路”的玄奘,并未迎来人生坦途。阿米尔指着它,告诉我两个消息:好的是,坎达尔达坂躲在那里;坏的是,车开不到那里。于是,我改变行程,去大同乡。

▲班迪尔蓝湖 摄影 龚靖
沿瓦恰河迂回北行,绕过它与塔什库尔干河汇流处的班迪尔蓝湖,切入塔莎古道。班迪尔蓝湖原来水面不大,近年筑坝拦蓄,形成下坂地水库,水位抬升,颇具波光潋滟之态。1960年,雷振邦将班迪尔乡坎尔洋村世代传唱的《古丽比塔》改编成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,遂为音乐家。
车过大坝,刚才还算平稳缓降的塔莎古道变了脸。逼仄急促的下坡、滑坠路边的乱石、猝不及防的弯道……虽无盘龙古道长,远比盘龙古道险,我紧紧抓住扶手,连阿米尔也满脸严阵以待。好在,很快下至谷底,惊魂甫定之际,竟发现一排孤单的房子,竖着招牌“温泉住宿”。让我不禁联想,玄奘那个时代能走这样的路吗?更别说还有频发的地质灾害。或许,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,导航搜索不到这条路的原因。
如果忽略两侧的高山,还有身下蹦跳的座位,谷地可以称得上是江南。小桥、流水、人家,哪样都不缺,每一处蓊郁的树荫都簇拥着静谧的村庄,忽而此岸,忽而彼岸。偶尔,吊桥上,能逢着拍照的姑娘。
江南,当然有杏花。这里也有。我接连经过的库科西鲁克乡、塔尔乡以及正在前往的大同乡,就是帕米尔高原最负盛名的几处“杏花村”。这一带海拔相对较低、水源充足,高山又挡住寒冷空气,形成温暖湿润的“小气候”,所以每年3月底到4月初,杏花如海。只是我错过了,却见沿途不少旅游标语:“走玄奘东归路,赏××乡杏花。”想必玄奘也错过了,要不然“记传”定有一笔。

▲大同乡的杏花 摄影 龚靖
在对杏花的遥想中,我们钻出塔什库尔干河谷地,又右转钻进叶尔羌河谷地,溯流而上。公路嵌山凿建,左边是悬崖,崖下水势浩大,却因河床宽敞许多,没那么紧张。阿米尔说,夏天水才大,能淹掉公路。这不正是玄奘当年可能跋涉的季节吗?“逢群贼,商侣惊怖登山,象被逐,溺水而死。”这是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的记载,也是《西游记》第八十一难的故事原型,跟随玄奘穿越高原的那头大象,会不会就夭亡于此?我蓦然忆起,斯文·赫定也说过这一段的叶尔羌河“在夏季,河流极度膨胀,以至于用任何方法都无法渡河。因此本地居民只是在秋冬两季才去往叶尔羌(今新疆莎车)”。
眼见河床石头渐渐增多,路边树木愈发茂密,我们很快进入了叶尔羌河的支流大同河谷地,横穿一座水泥桥,桥头有组《西游记》雕塑,色彩俗艳,更像游乐场的玩偶。大同乡政府驻地阿依克日克村到了。虽然塔吉克语“大同”意为“峡谷”,“阿依克日克”意为“月色难得”,但我们从塔什库尔干河谷地辗转一百多公里行来,这里的确“宽裕”一些。或许,踏勘过坎布尔达坂的侯杨方也感受如此,他认为大同乡就是玄奘翻越大石崖后的第一个明确的落脚点——奔穰罗舍,否定斯坦因提出的“其其克里克高台”(距塔县东北30多公里)。1895年9月22日,斯文·赫定也骑马路过大同,他在《穿过亚洲》一书中写道:“最美丽的一座村庄当属大同,那里的果园丰饶繁茂,房屋形状奇特,这些都与在后面作为背景的裸露的山壁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比。”
相较《大唐西域记》所云“行二百余里至奔穰舍罗,葱岭东冈,四山之中,地方百余顷,正中垫下”,与大同乡距离、地形类似。但跟后文提及的环境“冬夏积雪,风寒飘劲……既无林树,唯有细草。时虽暑热而多风雪”,不匹配。对此,可从全球气候变暖、植被恢复、人类改造等角度给出解释。不过,这又与科学家竺可桢在《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》中指出“初唐至中唐处于中国历史上的‘隋唐温暖期’,年均温较现代高约1.2℃”相抵牾。孰是孰非,暂且存疑。
奔穰舍罗是梵语,意即“福舍”,专门布施行旅商贾。落脚在此的玄奘听到它的来历:从前有一支商队,人员上万,骆驼几千,“遭风遇雪,人畜俱丧”。当时朅盘陁国有位大罗汉,感应到商队遇险,便欲施展神通搭救,不料来迟。遂建造馆舍存放商队财宝,“买地邻国,鬻户边城,以赈往来”。
在村里,我上坡下坡连问好几个人,都不知道奔穰舍罗的遗址在哪。有人却指着一条水泥路,告诉我,往前开,有棵大胡杨,玄奘就是从阿克托尕兰干走过来的。
侯杨方在他的书里讲过类似的细节,“2020年7月13日,当我第五次拜访这棵杨树,遇上几位当地的塔吉克老人,他们现在都已经知道‘唐僧’曾经从此树下路过”。言外之意,是他在当地普及了玄奘东归的知识。
阿克托尕兰干意为“白色大驿站”,单看村名,更接近奔穰舍罗。复行十余公里,驶上一长桥,左前方,大胡杨举着巨大的树冠,背后村庄、林木、两条分叉的深峡、斜阳点亮的峰峦与冰山……
我奔过去,想拥抱已被水泥平台圈住的它,才发觉自己像一只撼树的蚍蜉。恐怕还需要几个我,才能将之合围。十几步开外,临河立着一排石碑,读后方知,树龄竟达3600多年。无论侯杨方考证对错,玄奘是否经行,这棵依然青春的阿富汗杨(当地俗称大胡杨)都见证了丝路兴衰悲欢,目送过无数的人“从此东下葱岭……”

▲3600多年树龄的阿富汗杨 摄影 常吉
05
从莎车讲经台到喀什莫尔寺
由于塔县、莎车县不通班车,我重返喀什。休整两天后,踏上开往莎车的绿皮火车。玄奘告别奔穰舍罗后,又历经一番“溪径险阻,风雪相继。行八百余里出葱岭至乌铩国”。尽管专家对玄奘帕米尔高原的行踪,主张各异,但对乌铩国位置争议不大,基本认同就是今天的莎车。
火车驶出喀什市区不久,车窗外便换上了茫茫戈壁,始知《大唐西域记》的“山碛旷野五百余里”,所言非虚。但久了,未免令人昏昏欲睡。
直至步入莎车县城,精神才为之一振。与中国许多城市一样,莎车县城也大致分为老城和新城。沿纳菲莎南路北行,两旁建筑渐露旧色。到了十字路口,在鸽群飞翔的翅膀下,浮现出数座莫兰迪色调的穹顶,那就是莎车非遗博览园。对面即为老城。
老城始建于1472年,因坐落在叶尔羌河流经供养的绿洲,得名叶尔羌城。叶尔羌突厥语意为“土地宽广”。1514年,蒙古察合台汗的后裔赛亦德在割据战争中获胜,定都喀什噶尔,即喀什古城之始,建立“蒙兀儿汗国”。不久,迁至叶尔羌城,遂被近代学者称为“叶尔羌汗国”。其鼎盛之时,影响整个南疆和帕米尔高原。1680年,因教派纷争,被准噶尔汗国趁机攻灭。如今,老城里散落的伊斯兰风格古迹、复建,便是这个地方政权兴亡前后的遗音余韵。沉浸其中的游客鲜少知道,曾经,莎车是个佛教盛行的国度。
参观完世界级非遗“十二木卡姆”集大成者、女诗人阿曼尼莎汗纪念陵,我一边回味她热辣的诗句,一边跨进喀赞其街。这条自西向东的街道,原是一家一家的铁匠铺,在锻打岁月的叮叮当当声中,于晚清演变为烟火漫卷的巴扎(集市)。
踱出街道,穿过略显凌乱的巷子,在老城东门附近,我找到了一座残高10多米的大土丘——奴如孜墩遗址。恕我眼拙,若非木栅栏小心翼翼地围着,真看不出与普通黄土堆有何区分。然而,专家指出它是唐代的一座佛塔,玄奘在这里讲过经。“乌铩国(学者季羡林考证,莎车、乌铩、叶尔羌为同源转音)……敬奉佛法。伽蓝十余所,僧徒减(近)千人。”《大唐西域记》还透露数百年来乌铩国王族绝后,没有别的君主首领,归属崇信佛教的朅盘陁国管辖。
“登危岭,越洞谷,溪径险阻,风雪相继”,莎车给玄奘东归途中最艰辛高冷的旅程画上了温暖的句号。
至此,玄奘没有继续东归,而是“从此北行山碛旷野五百余里至佉沙国”——汉时的疏勒、今天的喀什。
跟随玄奘的脚步,我回到喀什,前往伯什克然木乡。伯什克然木在维吾尔语中意为“丰裕天堂”,位于喀什市东北部,与阿图什市接壤,毗邻荒漠,是远近闻名的石榴之乡、百果之乡。完全符合《大唐西域记》的描述“多沙碛少壤土,稼穑殷盛,花果繁茂”。
在该乡古城村的公路尽头,我找到“汉诺依古城遗址”文保碑,却被两株杨树夹着的铁门拒之于外。骑电动车赶来的看护员,告诉我正在考古不开放。

▲汉诺依古城遗址 摄影 庞勉
1900年9月4日,斯坦因带着喀什县官提供的信息,闯进“汗奥依”(即汉诺依),“发现了很大一片低矮裸露的黄土墙垣……覆盖着许多片细碎衰败的古代陶器、玻璃和熔渣……”由此,他猜测“一位中国可汗的都城——就在这里”。汉诺依的维吾尔语意正是“王庭”。1929年,作为斯文·赫定率领的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成员、37岁的考古学家黄文弼实地踏勘,认为这里可能就是唐代疏勒国(即佉沙国)的国都。
“从阿萨唐木(城墙)透过尘沙迷漫的空气我已能看见几乎位于正北方向、被称为莫尔梯木的另一组遗迹。”斯坦因所说的莫尔梯木(突厥语Tim的音译:土墩),就是入选2024年度中国考古十大新发现的“莫尔寺遗址”的核心遗存——一方一圆,两座佛塔。我也踮起脚尖,只望见硕果累累的无边枣林和灰白如墙的天山支脉古玛塔格山。
虽然看过很多遍莫尔寺佛塔的照片,当我兜兜转转两小时,终于一步一步靠近它们,心还是怦怦跳。莫尔在维吾尔语里意为“烟囱”,斯坦因到来之前,它们一直被误作白天举烟夜晚放火的烽燧。之后,短短数年,它们被伯希和等中外盗贼几乎洗劫一空。
圆塔脚下,仰面细瞧,依然能辨认最初的模样——学名窣堵坡(梵语“Stupa”的音译),俗称覆钵塔。《大唐西域记》叙述了它的来历,外地弟子请教佛祖如何崇拜,佛祖就把袈裟、上衣等叠成四方,平铺地面,依次码放,再倒扣钵盂,插上锡杖。弟子回去后,“如是次第为窣堵波(坡)”。覆钵塔约于东汉传入,疏勒第一站。
近百步开外的方塔,五层、平顶,迟于圆塔一两个世纪落成,是佛教崇拜从佛塔转向佛像的产物,曾经刻满佛像。
我注意到佛塔坐落于陡峭的高台,下临干涸宽大而悠长的河床。这就是恰克马克河(维吾尔语意为“闪电河”),明代中叶以前滚滚奔流,把天山雪水带到莫尔寺与汗诺依之间,也带来生机与泛滥。
现代考古也证实以莫尔寺-汗诺依为中心,附近佛教遗址众多。玄奘来时,曾目睹“伽蓝数百所,僧徒万余人”的恢宏景象。也正是在佉沙国,他听到噩耗——三年前,麹文泰暴毙,阻隔丝路的高昌国已被唐军伐灭。再没有北行的必要了,玄奘返身离开,头也不回,朝东南而去,经和田、楼兰、阳关,于贞观十九年正月二十四日(公元645年2月25日)回到长安。

▲莫尔寺遗址 摄影 王博文
一百零六年后,如日中天的大唐,同样如日中天的高仙芝惨败怛逻斯(今哈萨克斯坦塔拉兹),丧失葱岭以西的掌控。又四年后,安史之乱爆发,高仙芝等人回师平叛。唐军主力退出后,吐蕃、阿拉伯等势力趁机纷纷介入,莫尔寺毁于一场大火。到喀喇汗王朝时期,在西域推行伊斯兰教,禁毁佛教,已面目全非的佛塔反而得以躲过浩劫……
当我从遗址眺望东南股票新手入市,喀什北站骨骼般的龙门吊隐约可见,那是中吉乌公铁联运枢纽,也是玄奘不曾见过的“钢铁驼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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